有些句子,我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会背了。
那时知道一个字应该怎样解释,知道文章哪里写景、哪里议论,也知道最后应该用哪几个词概括作者的感情。多年以后,文字仍然留在记忆里。一轮明月、一场聚会、一次与朋友的告别,都会使某个熟悉的句子适时浮现。
但有时,读过与理解之间,似乎还隔着一段生活。我们熟悉关于聚散无常的文字,却仍把一次相见推到下个月、明年,仿佛人与人的相聚总有来日;我们会背关于人生短暂的句子,安排每天的时间时,又很少停下来想,什么值得留住,什么可以放下。
这些落差不意味着阅读无用,也不必拿来责备读者。它们只是让人好奇:从记得一段文字,到借它重新理解一个人、一件事,中间还需要发生什么?
这篇文章想讨论的,正是阅读可能留下的观看习惯。它未必表现为某一次顿悟,更可能是在我们判断之前,让自己多看见一点。
兰亭的那场聚会,为什么会写到后来的人
《兰亭集序》的开头,几乎构成了我们关于文人雅集的完整想象。山水、竹林、曲水流觞,天气晴好,朋友相聚。即使不认识那些与会者,我们也能够欣赏这个场面的美。
然而,王羲之没有把文章停在美好之中。他接着写,人会因眼前的遇合暂时感到满足,甚至忘记衰老正在到来。等事情变化,感情随之改变,刚才还让自己快乐的事,转眼已成为往事。[1]
这是我们极其熟悉、又很少在快乐发生时看见的过程。一个家庭曾经习以为常的晚餐,一条每天经过的接送路线,一群总以为随时可以再见的朋友,后来可能只剩下零散的照片。生活并不总用一个明确的告别,提醒我们这段日常已经结束。
因此,他面对生死时的感慨有一种认真。“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”,表达的是他对将生死、寿夭轻易等同的质疑。文章没有通过一场聚会获得现成的安慰,也没有把所有差别都抹平。[1]
然后,观看的位置再次移动: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”他在想象后来的人,而我们读到这里,恰好已经处在他曾经想象的位置上。
我们也可以顺着这个动作,回看自己的今天。眼前迫切的得失,进入更长的时间以后,会保留多大分量?那些现在不够显眼、因而常被推迟的人与事,后来是否反而更值得怀念?
不妨把这个问题放进一个很小的假设场景:朋友发来消息,说这个周末恰好经过你所在的城市。你原本准备回复“下次吧”,打下这三个字时,才想起你们已经这样说了两年。诗文不会替你决定是否赴约,却可能让“下次”不再是一个无需考虑的答案。

这并没有要求我们放弃抱负。它只是增加了一种观看的尺度,使一件事不必完全由此刻的忙碌与情绪决定。
江上的月亮,照见的是怎样的人
《春江花月夜》同样容易首先以美抵达读者。江水、花林、月光与白沙,声音和画面彼此照应。只为这样的语言停留,也已经是一种充实的阅读。
但张若虚让诗从一个春夜渐渐走向了更大的时间:江畔的谁最先看见月亮,月亮又在何年开始照人?一代代人离去,江月仍然年年相似。[2]
这样的转变,并没有使具体的人消失。诗又回到扁舟上的游子、楼中思念的人、难以排遣的月色。“此时相望不相闻”,让同一轮月亮连接起彼此牵挂、却无法相见的人。到了结尾,诗人写:“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”诗没有交代谁已经归来;“尚未完成”是一种读法,落月摇情,归意未落。[2]宇宙的广阔与一个人的牵挂,始终在同一首诗里。

这也许是文学给我们的一种珍贵练习:能够同时容纳不同大小的事物。我们知道生命在漫长时间中如此短暂,也仍然认真看待一个人今夜为什么无法入睡。宇宙的广阔,并没有取消一通电话、一次相见对具体的人的分量。
读到这里,想起自己的离别很自然。再走一步,则可能想到别人的离别。同一轮月亮下,有人正在归家,有人仍受困于无法成行的安排,也有人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消息何时会来。他们的处境未必与诗中相同,但这种把目光移向另一个人的尝试,可能帮助我们少一点急于解释,多一点了解的意愿。
当然,我们并不知道张若虚写作时每一处感情的具体来由。能够从诗中感受到离愁,不等于已经掌握了作者生平。对文本的亲近,也需要为未知留出位置。
为什么读过一个办法,却想不到在别处使用
从兰亭的聚会想到自己的相见,从江月下的离人想到身边的等待,我们已经在尝试把一种情境中的理解带到另一种情境里。这样的联系为什么有时能够发生,有时却完全想不到?现代心理学对“类比迁移”的研究,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个问题拆开来看。
这里先划清一个界限:实验可以按预先规定的目标解法评估迁移,文学理解却远比这种任务开放。下面的研究不能证明读诗会使人更善良,它讨论的是一个较小的问题:已经知道的东西,为什么未必会在需要时被想起?
1980年,玛丽·吉克与基思·霍利约克研究人怎样通过类比解决问题。参与者先读一个军事故事:通往堡垒的道路埋有地雷,大队人马经过会引发爆炸,小队则能安全通过。将军于是把军队分成小队,从不同方向同时抵达堡垒。随后,参与者面对一个假设的医学难题:强射线能够破坏肿瘤,却会损害沿途组织;低强度射线不伤组织,却又不足以破坏肿瘤,应该怎么办?[3]
研究者关注的解法是:让多束低强度射线从不同方向同时到达肿瘤,在目标处汇聚。两个问题的表面几乎没有关系,解决办法却共享一种结构:分散地通过路径,再在目标处汇合。研究发现,没有提示时,约10%的参与者能直接解出这道题;读过将军故事后,约30%能解出;得到“可以用这个故事帮忙”的提示后,约75%能解出。不同实验的数字会有波动,但方向是一致的:读过故事的人并不总能自发想到这种联系,得到使用前文的提示,会更容易迁移解法。[3][4]这里的照射问题是一道实验任务,不是临床治疗建议。

1983年,两人进一步研究“图式归纳”:让参与者比较两个类比故事,写出它们的相似之处,尝试从具体情节中提取共同的关系结构。研究中,归纳出的图式质量与后来迁移的表现有关:能够抓住共同结构的人,更容易在新问题中用上这一思路。不过,这种关联本身不能证明,归纳质量就是造成迁移差异的唯一原因。[4]
这些研究让“学过却没有想到”成为一个可以拆开研究的问题。人需要记住材料,也需要在新情境中注意到相关联系。知识进入记忆以后,还需要被重新唤起、辨认和组织,才能参与新的思考。
回到阅读,这提供的是一个值得追问的方向:我们记住了一句感叹,还是也看见作者怎样走到这句感叹?一个结论如果离开了它所回应的处境,很容易变成随时可以套用、却未必真正理解了的话。
《前赤壁赋》里,值得停留的是那个过程
如果说实验帮助我们理解“为什么熟悉不等于会用”,那么苏轼的《前赤壁赋》,通常也简称《赤壁赋》,则让我们继续追问:从作品走向生活时,究竟有什么值得借鉴?它不是前面实验的文学验证,而是另一种材料,让我们看见一种回应如何形成。[5]
如果只记得“豁达”,这篇赋很容易成为一句劝人想开的格言。可是文章花了很大篇幅,让悲伤获得声音。客从曹操的盛业想到今天的自己,从一时豪杰的消逝想到生命的短促与个人的渺小。想要长久,知道无法实现;面对辽阔,感到自身有限。这些感受都被认真说了出来。[5]
苏子的回应,才从江水与月亮重新开始。眼前的水在流逝,江流又持续存在;月亮有盈缺,却并未因此真正增减。他接着把这层思考推向“物与我”:从变化的角度看,天地连一瞬也不能停留;从不变的角度看,万物与自身又都没有穷尽。换一个观看尺度,原先“人短暂、江水长久”的对立,也就不再是唯一的理解。随后,文章把注意力移向能够共同感受的清风明月。[5]
这种回应是否足以解决现实中的失意?每个读者可以有自己的判断。更值得留心的是,它没有从“不要难过”开始,而是先把难过所依赖的理由展开,再试着改变观看的位置。

我们未必需要接受其中全部宇宙观,才能受到启发。一个人可能暂时无法改变自己的职位、疾病或者关系,但对“我失去了什么”“哪些仍然存在”“此后还能做什么”的理解,仍有重新安排的空间。这是我们从作品走向生活时提出的延伸,并非苏轼替所有处境给出的答案。
文学中的主客问答也不能被当成作者心境的完整记录。一篇文章写到畅快处,不足以证明他此后再无悲伤。理解一种回应,和要求自己永久保持它,是两回事。
迁移,也包括看见不相同的地方
人很容易在古文里寻找安慰,稍难一些的是让阅读改变判断的习惯。读过一次聚会怎样成为往事,我们是否更愿意认真对待一次看似可以推迟的相见?读过一个人的不得志,听到别人遭遇挫折时,我们是否愿意先了解他的处境,再作判断?
设想一位朋友说,自己投入了许久的项目被取消了。我们可以先问问:他原本想做成什么,事情卡在了哪个环节,又遇到了什么样的限制?而不是急着送出一句“世事无常”。或许,一句关于无常的解释并没有错,但如果来得太快,就可能代替了真正的理解。
这些联系也可能出错。古人的失意与今天某个人的困难,即使在感受上相通,背后的原因和可能的出路也未必相同。对方需要的可能是陪伴,也可能是具体帮助。熟悉的诗句如果太快出现,反而会遮住眼前的人。
因此,将阅读带入生活,还包括辨认差异的耐心。有时读得更深,表现为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作者的判断;有时则表现为暂缓判断,承认自己熟悉的那些故事,还不足以解释眼前这个人的经历。
同样值得警惕的是,把每一篇作品都提炼成一条可执行的人生建议。诗歌可以让一种感情停留得更久,让尚未解决的矛盾也有容身之处。那些一时说不出用处的阅读,可能正在扩大我们承载复杂经验的能力,但这种影响需要由此后的生活检验,不能仅凭读完时的感动宣告完成。
有些文字,要等我们后来才到达
我们第一次读《兰亭集序》,可能记住的是字;再读时,记住一场聚会;后来某一天,才读到那些已经成为往事的人。每一次理解都带着当时的自己,也没有哪一次能够替后来的人生完成所有阅读。
这使背诵有了一种温柔的可能:它让尚未充分理解的文字,能够先被带在身边。理解到来时,不必从零开始。
回看这三篇作品,我们尝试带走的,是三种观看方式:《兰亭集序》让我们借后来者的眼光回看今天;《春江花月夜》让我们想到,同一轮月亮下,不同的人各有牵挂;《前赤壁赋》则让我们跟随主客问答,尝试对同一个世界转换观看的尺度。这是本文选择的阅读路径,并不穷尽作品的意义。
一轮月亮仍然可以只是美,一段节奏仍然可以只使我们愉快。而在某次重读之后,我们也可能多问一句:如果从后来回看,如果站在另一个人的位置,如果换一种尺度,眼前的事会不会显出此前忽略的一面?
背诵之后,我们能够带走的,或许就是这样的停顿:在熟悉的答案出现以前,给眼前的人与生活,多留一次重新看见的机会。
参考文献与原文出处
[1] 王羲之:《兰亭集序》。本文古文引句据识典古籍所收《古文观止》电子文本核对,繁体转简体;引句保留“固知”。阅读原文。
[2] 张若虚:《春江花月夜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一十七。本文据维基文库所收全文核对;该页面列明收录书目及部分异文。阅读原文;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一十七电子文本。本文对“尚未完成的归途”的表述属于阅读解释。
[3] Gick, M. L., & Holyoak, K. J. (1980). Analogical problem solving. Cognitive Psychology, 12(3), 306–355. DOI;作者实验室提供的论文全文。实验中的射线问题允许提出多种方案,本文讨论的是研究者关注的“汇聚”目标解法;提示与自发迁移的区分可参见实验Ⅴ,原刊第344—345页。
[4] Gick, M. L., & Holyoak, K. J. (1983). Schema induction and analogical transfer. Cognitive Psychology, 15(1), 1–38. DOI;作者实验室提供的论文全文。正文约10%、30%、75%的数字据该文对先前研究的概括,参见原刊第4、11页,不能视为同一个三组实验,也不能将75%理解为提示后额外增加的比例。“比较故事、描述相似处、图式质量与迁移表现”的讨论参见实验4,第21—24页。
[5] 苏轼:《前赤壁赋》。本文据识典古籍所收《东坡集》电子文本核对,该本篇名作《赤壁赋》;本文加“前”字,以区别同年所作《后赤壁赋》。阅读原文。
以上古籍链接为本次引文核对所用的电子文本入口,并非对不同版本的校勘结论。本文的古今联系属于阅读解释;类比问题求解实验支持对迁移过程的讨论,不直接证明文学阅读会改善同理心、道德或人格。
结论之外,还有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。
医学 · 科学 · 思想与阅读
欢迎关注《结论之外》,一起保持好奇,独立思考。
文字与图片使用声明
本文文字内容由《结论之外》原创撰写,所引作品及研究已注明出处,其权利状态不受本文声明影响。欢迎分享本文网页链接。未经另行许可,请勿以复制、搬运、截图另发等方式转载、摘编本文原创文字。本文配图由《结论之外》策划并借助AI工具制作,属于阅读意象与实验示意,未经许可请勿单独转载、复制或商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