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以前,我們已經見過那張照片。
山坡應該留在身後,人物站在畫面的哪一側,幾點鐘的光最好,九張圖裡還需要一杯咖啡、一張背影和一道當地菜。抵達以後,我們照著攻略找到位置,稍作等待,便能把自己放進那幅熟悉的畫面。
這些參照確實有用。它們替我們省下摸索的時間,讓一次難得的旅行更容易安排,也讓原本不懂攝影的人拍到滿意的照片。只是,偶爾翻看不同人的旅行記錄,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:去的人不同,帶回來的生活卻如此相似。
穿衣也有類似的情形。衣服還沒有穿到身上,“鬆弛感”“老錢風”已經先替它作了解釋。我們借這些名稱找到一種喜歡的氣質,也可能漸漸開始檢查:我的生活,看起來像不像那個樣子?
這未必說明我們正在失去個性。網絡同樣使許多原本難以被發現的興趣獲得了同伴,讓人看見生活還有別的可能。但有一個問題仍然值得停下來想一想:當參照越來越便利,我們是在借它探索自己的生活,還是越來越習慣讓它替自己作決定?
被看見的選擇,會成為下一次選擇的條件
我們從來不是獨自形成喜好的。一個朋友推薦的作家、一位老師示範的筆法、一場讓人難忘的演出,都可能改變此後的選擇。學習需要別人,人也需要共同語言。
困難常常發生在這個過程太順利的時候。我們得到一個答案,卻沒有經歷形成答案的過程;學會辨認某種風格,卻還沒有弄清它為什麼適合自己。久而久之,熟悉就容易帶來一種不經檢查的可靠感。
2006年,一項發表於《科學》的研究,把社會影響放進了一個可以比較的環境。研究者讓一萬四千多名參與者試聽陌生樂隊的歌曲。一部分人能夠看見別人下載了什麼,另一部分人看不見。看得見下載信息的人又被分進多個彼此獨立的市場,每個市場都從同一批歌曲開始。[1]
結果是,社會影響使歌曲之間的人氣差距擴大,但不同市場捧紅的歌曲並不完全相同。同時,成功也只有部分由質量決定:最好的歌曲很少墊底,最差的也很少登頂,中間的結果則有多種可能。人們看見的熱度,會參與塑造後來的熱度。[1]

這項實驗研究的是音樂市場,無法直接解釋旅行照片,更沒有測量誰“失去了自我”。它提供的啟發是:別人的選擇一旦可見,就可能成為我們的選擇條件。最後形成的流行,也未必只是許多原本相同的喜好被彙集到一起。
回到日常,一張照片最初可能只是某個人對一處風景的理解。被轉發、收藏和模仿以後,它漸漸成為那裡“應該怎樣拍”的答案。後來者甚至還沒有看過實際的風景,就已經知道哪一種觀看最容易得到認可。
範本也會替我們劃出看不見的邊界
這種影響有時比追隨人氣更隱蔽。
1991年,揚松與史密斯在設計任務中考察了“設計固著”:看過一個方案以後,新的設計容易繼續帶有它的特徵,有時連已經指出的問題也被帶了過去。[2] 一個範例幫助思考開始,同時也可能使思考停留在它附近。
不過,後續研究使故事變得更有意思。2020年的一項實驗比較了看到外部範例的初學工程設計者,與先自行提出方案的人。研究者分別檢查他們後續構思對各自初始方案的依賴:外部範例組對照的是被提供的範例,自行提出方案組對照的是自己的初稿。在這個各自對照的比較裡,沒有看外部範例的一組,對自己第一個想法的依賴反而更明顯。[3]
這意味著,問題不能簡單歸結為“別人影響了我”。我們自己曾經滿意的答案,也可能成為不再追問的理由。這兩項實驗的任務與評價辦法並不相同,不能拼成一個普遍定律;但放在一起,恰好提醒我們:原創的來源,並不保證後來思考始終開放。

一個人可以反覆模仿別人,也可以反覆模仿曾經的自己。“我向來如此”,有時和“大家都如此”一樣,讓新的經驗難以進入。
在生活裡,這種邊界未必以禁令的形式出現。它可能只是每次買衣服都回到同一個人物形象,每次讀書都要求新書證實舊判斷,或者每一次表達都先考慮,這是否符合別人已經認識的那個我。
當傳統也成為一種完成的樣子
傳統文化的學習同樣會遇到這個問題。
有人從書法開始,喜歡紙墨與筆畫;有人穿旗袍,享受剪裁與身體之間的關係;有人讀古文,先被聲音和節奏吸引。這些經驗都有自身的價值。一個愛好不必先證明它使人更高尚,才值得存在。
但是,從“我喜歡這種形式”,到“這種形式證明我有修養”,中間跨過了很大一步。臨摹可以練出筆法,讀書可以積累知識,一個人怎樣處理分歧、承擔責任、對待弱者,卻需要在具體生活中另行實踐。
尼采在《歷史對於生命的利與弊》中討論過對過去的敬重。他理解人為何珍惜來處,也警惕保存的熱情過度膨脹:當古老本身成為值得尊重的理由,新生的生活就可能遭到壓抑。[4] 他討論的是歷史與生命;我們借它觀察今天的文化學習,可以追問,敬重過去是否仍然容許當下的人有所選擇。
詩人、批評家T. S. 艾略特則在《傳統與個人才能》中,反對把傳統理解成盲目追隨前人的成功。他認為傳統需要通過理解的勞動獲得,新作品也會改變舊作品之間的關係。[5] 這是文學創作的論述,卻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開放的方向:進入傳統的人,也可能成為繼續塑造傳統的人。
因此,學習中的範本什麼時候會變成生活的模板,值得仔細辨認。範本能夠被反覆練習、理解和修改;模板一旦變成身份要求,我們就可能開始擔心,稍有偏離,自己便不再像一個“懂傳統的人”。
理想的生活,也許是在生活中長出來的
讀卡爾維諾的《樹上的男爵》時,我最先寫下的感受是:這真是一部活力四射的書。
柯希莫因為一頓蝸牛餐與家人發生衝突,登上樹,此後在樹間度過一生。但真正使這部小說充滿生命力的,是樹上逐漸展開的世界:書、朋友、勞動、愛情、思想,以及對公共事務的參與。[6]
在我的閱讀裡,他起初並沒有一份完整的理想生活說明書。他先作出選擇,再用漫長的行動尋找它的可能。樹枝並沒有替他完成生活;怎樣與人交往、怎樣投入事情,仍要由他一次次實踐。
這恰好與我們熟悉的生活參照形成對照。照片提供的,通常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瞬間。我們看見書桌上的光、整齊的書架、安靜的窗,卻看不見一個人怎樣慢慢形成習慣,怎樣經歷厭倦、調整安排,又決定繼續。
當我們借用這些形象時,容易把長久實踐的結果,當成只要擺放得當就能進入的生活。於是,為了像一個讀書的人佈置房間,可能比找到自己願意讀下去的書更迫切;為了呈現鬆弛,反而更加留意每一個姿態。
柯希莫帶給我的感受是:“腳不沾地,但並不代表不食人間煙火。”他的距離,使另一種參與成為可能。這也讓我珍惜一種不必時時接受外部校準的空間:有時讀書,有時看樹,有時與人認真交談,慢慢辨認哪些願望值得自己長期投入。

當然,我們無需照著他去生活。連“堅持與別人不同”,也可能成為新的要求。一個人的自由,應當容得下後來改變了主意,也容得下認真想過以後,發現自己恰好喜歡一種許多人都喜歡的生活。
給尚未成形的自己一點餘地
也許,我們可以在得到參照以後,再多停留一步。
這張照片吸引我的,是光、顏色,還是它暗示的身份?這套生活安排解決了我什麼困難,又忽略了哪些條件?我願意繼續做這件事,是因為做的時候感到充實,還是因為它使我更接近一個值得被看見的樣子?
這些問題沒有一種可以立刻完成的自我檢查。人的願望本來就會混合著好奇、虛榮、歸屬與真實的喜歡,也會在實踐中改變。承認這些混合,反而使我們不必急著給自己一個純粹而正確的解釋。
參照還可以把我們帶向別處。原本只想學一個字,後來讀到了寫字之人的處境;原本為拍一張照片來到山坡,後來發現自己願意放下手機,再多走一段。一個開始於模仿的行動,也可能逐漸長出屬於自己的理解。

我們與傳統相處,與書相處,與別人的生活相處之後,是否多了一些理解生活的可能,也保留了長成自己的自由?
這大概值得我們在每一次借用以後,繼續問下去。
延伸閱讀與資料
- Matthew J. Salganik、Peter Sheridan Dodds與Duncan J. Watts, “Experimental Study of Inequality and Unpredictability in an Artificial Cultural Market,” Science 311, no. 5762 (2006): 854–856, DOI: 10.1126/science.1121066。本文只借其討論可見的社會信息怎樣影響選擇,不將結果推廣為網絡生活的全部解釋。
- David G. Jansson與Steven M. Smith, “Design fixation,” Design Studies 12, no. 1 (1991): 3–11。
- Keelin Leahy、Shanna R. Daly、Seda McKilligan與Colleen M. Seifert, “Design Fixation from Initial Examples: Provided versus Self-Generated Ideas,” Journal of Mechanical Design 142, no. 10 (2020), DOI: 10.1115/1.4046446。兩組比較的參照物不同,本文不將其讀作同一尺度下的絕對固著程度比較。
- 尼采:《歷史對於生命的利與弊》,《不合時宜的考察》第二篇,1874年。英文譯文。
- T. S. 艾略特:《傳統與個人才能》,1919年。英文原文。此作者與喬治·艾略特為兩人。
- 伊塔洛·卡爾維諾:《樹上的男爵》,1957年。文中的閱讀感受來自作者自己的讀後記錄,人物意義的討論屬於本文解釋。
文字與圖片使用說明
本文文字內容由《結論之外》原創撰寫,所引作品及研究的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。歡迎分享本文網頁鏈接。未經另行許可,請勿複製、搬運、改編或將本文文字及原創配圖用於商業用途。配圖由《結論之外》策劃並藉助AI工具製作,未經許可,請勿單獨轉載、複製、修改或商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