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經上市的藥，為什麼還會被撤回？

《結論之外》｜《上市之後：那些被重新審視的藥》系列·總論

一款藥物已經獲批，醫生已經開出處方，患者也已經使用了一段時間。後來，一項更大的試驗沒有得到預期結果，或者一種嚴重傷害逐漸顯現，監管機構開始討論撤回批准。面對這樣的新聞，人們很自然地會問：既然後來發現有問題，當初為什麼能夠上市？

這個問題值得追究。但要回答它，首先需要弄清楚，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有時，我們得到的是當年尚未出現的新證據；有時，原來的積極結果經不起更充分的驗證；還有時，調查發現，當初提交的證據本身就不可信。這些事件可能都通向藥物撤回，卻對應著不同的科學問題，也涉及不同的責任。

理解它們，可以幫助我們判斷一條撤藥新聞究竟說明了什麼。它也關係到一個更貼近患者的問題：今天我們為什麼相信一種治療，明天又應該在什麼情況下改變決定？

批准依據，總有一個適用範圍

我們常說某種藥“通過了FDA批准”，容易把這個表達理解為對藥物整體品質的一次永久確認。實際上，批准總是針對特定疾病、特定患者，以及一定的劑量和用法。支持批准的，是當時能夠獲得的證據，以及由此作出的獲益與風險判斷。

這份判斷不可能包含未來的一切。上市前的臨床試驗能夠提供重要信息，卻受患者數量、入組條件和觀察時間限制。一種較少見的傷害，可能在更多人接受治療後才顯現；一種與長期使用有關的風險，也可能需要更長隨訪才能辨認。FDA因此把上市後監測列為藥物開發過程的一部分，而不是把上市當作研究結束。[1]

但“試驗存在侷限”也不能成為所有問題的解釋。一個原本無法預見的風險，與一個已經出現、卻被淡化或沒有充分調查的信號，需要分別審視。某次撤回究竟屬於哪種情形，必須回到當時已有的信息，考察有關方面如何處理了它。

先分清楚，改變判斷的是什麼

第一種情形，是支撐批准的研究失去可信度。如果研究人員知道了治療分組，又選擇性改變終點判定，最後得到的差異就可能包含人為選擇的影響。此時，問題首先發生在證據如何產生，而不只是藥效究竟有多大。

第二種情形，是後續研究未能證實臨床獲益。早期的小型研究可以出現積極信號，後來的研究卻沒有重複出來。這個結果本身不等於造假。它要求我們重新估計藥物有多大可能幫助患者，以及最初的把握是否足夠。

第三種情形，是新的傷害改變了風險與獲益的平衡。藥物可能仍然能夠止痛、控制炎症或延緩疾病進展，但新增的嚴重風險，使原先的使用方式不再值得維持。這裡需要評價的，是患者得到的好處是否足以抵消代價。

這些情形也可能重疊。一款藥的療效依據受到動搖時，原本已經存在的風險會變得更難接受，因為我們能夠用來支撐患者承擔風險的獲益，也變得不確定了。

下面五個故事，分別呈現了這些判斷怎樣發生變化。

點選案例或問題，可打開對應全文。手機上可左右滑動表格。

表中的“撤市”“撤批”和“撤回適應證”需要分別理解。停止銷售與法律上撤回批准，可能發生在不同時間；撤掉某種疾病用途，也不等於撤掉這款藥的全部用途。對正在接受治療的人來說，發生在哪個國家、影響哪類患者，以及是否安排過渡，同樣重要。

為什麼有時允許先上市，再補充證據

對於迅速惡化、治療選擇有限的疾病，等待更充分的結果有現實代價。多等一年，可能意味著一批患者失去治療機會。因此，藥物審批始終面對一個困難：既要減少無效治療和傷害，也要考慮等待本身造成的損失。

加速批准制度就是應對這一問題的途徑之一。它允許符合條件的藥物，依據被認為“合理可能預測臨床獲益”的替代終點或中間臨床終點較早獲得批准，並要求後續研究驗證預期獲益。若驗證失敗，批准可能被撤回。[2]

不過，上市後被撤回的藥物，並不都走過加速批准。Relyvrio獲得的是傳統批准；它的故事涉及的是，在一種嚴重疾病中，如何運用審評彈性接受較高的殘餘不確定性。兩種路徑不能僅因為都發生過“先上市、後有新結果”，就被寫成同一種制度。[5,10]

接受一定的不確定性，需要相應的研究與糾錯安排。後續試驗什麼時候完成，結果是否按時公開，不利證據出現後如何行動，都會影響較早上市究竟給患者帶來了什麼。我們既要評價批准的決定，也要評價批准之後有沒有繼續履行驗證責任。

患者的改善，與藥物的額外貢獻

撤藥爭議中，經常會出現令人難以忽視的敘述：有人覺得病情穩定了，有人終於減少了其他治療，也有人相信這款藥為自己爭取了時間。這些經驗能夠告訴我們，患者重視什麼，哪些變化值得繼續研究。

但“用藥之後發生改善”與“因為加入這款藥而額外改善”，仍然需要一段證據來連接。患者可能同時接受其他有效治療，疾病也可能自然波動。即使治療後仍在惡化，如果與合適的對照相比惡化得更慢，也可能是真正獲益。我們要比較的是，在其他條件儘量可比時，採用不同治療會怎樣。

安全性同樣需要辨別。服藥後發生某個事件，並不自動證明藥物造成了它。研究者需要查看臨床過程、其他原因，以及對照資料，才能判斷因果關係。FDA也明確區分了用藥後報告的“不良事件”和由藥物導致的“不良反應”。[11]

患者的經歷與比較研究，可以共同參與判斷，但它們承擔的任務有所不同。尊重一個人的改善，並不要求把這段經歷直接推廣成對所有患者的療效結論。

撤回以後，仍有需要回答的問題

如果一種藥失去了繼續上市的依據，監管者還需要處理患者已經身處其中的現實。誰需要更換治療，怎樣避免突然中斷帶來的問題，是否存在適合限定使用的人群，以及哪些證據仍值得繼續收集，都需要具體安排。撤回的公告只是其中一步。

對公眾而言，評價這些事件也不能只剩下“監管從不出錯”或“所有批准都不可信”兩個判斷。更值得檢查的是：當初的結論是否忠實反映已有證據，不確定性是否被清楚告知，新問題出現後有沒有被及時調查，以及改變決定的過程是否透明。

Mylotarg的經歷尤其提醒我們，撤回有時也為重新研究留下了空間。一個曾經失敗的方案，可以被新的方案替代；這種改變需要新的證據來支持。回到市場的理由，必須與離開市場時的問題一一對得上。

還需要追問，改變藥物去留的決定之後，已經發生的損失怎樣處理。繼續供藥或安排換藥，回應的是治療銜接；退款涉及已經支付的費用；人身傷害賠償需要處理具體損害；投資者索賠和政府追責，又各有自己的對象。它們可能圍繞同一種藥發生，卻不能彼此代替。

因此，撤藥新聞有兩個需要分別檢查的後續：未來的患者能否得到更好的保護，已經受到影響的人能否獲得適當救濟。後一項需要另外的證據和程序，不能僅憑監管決定已經改變，就當作責任已經結清。

本系列共七篇：這篇總論、五個藥物案例，以及一篇患者損失與責任處理的收束文章。沿著表中的問題讀下去，最後再回到《藥物撤回之後，患者的損失由誰承擔？》，比較哪些安排已經落實、哪些問題仍在繼續。

接下來先看阿伐可泮（avacopan，商品名Tavneos）。原研公司ChemoCentryx於2022年被安進（Amgen）收購。[13] 它提出了一個比“後續結果不理想”更基礎的問題：如果一項關鍵研究產生結論的過程不再可信，我們還能依靠什麼，判斷患者是否值得繼續承擔它的風險？

主要資料

[1] FDA：上市後藥物安全監測。

[2] FDA：加速批准項目及後續驗證。

[3] FDA，2026年4月27日：提出撤回Tavneos批准。

[4] EMA：Tavneos藥品檔案及2026年8月4日撤銷許可記錄。

[5] Amylyx，2024年4月4日：Relyvrio撤市與患者過渡安排。

[6] FDA／美國《聯邦公報》，2025年8月29日：正式撤回Relyvrio批准。

[7] EMA，2004年10月6日：Vioxx全球撤市聲明。

[8] FDA，2011年11月18日：撤回Avastin乳腺癌適應證的決定。

[9] FDA研究者，2018年：Mylotarg重新獲批的證據總結。

[10] FDA，2023年9月27日：ALS藥物審評背景資料，列明Relyvrio經傳統路徑批准。

[11] FDA：如何理解上市後安全監測與不良事件數據。

[12] FDA／美國《聯邦公報》，2011年11月28日：Mylotarg正式撤回批准的生效記錄。2010年企業商業退出與2011年正式撤批不是同一個日期。

[13] 安進，2022年10月20日：完成收購ChemoCentryx，Tavneos納入安進產品組合。

資料核對截至2026年10月28日。本文用於醫學與科學信息交流，不構成個體診療建議；具體治療調整應與醫生討論。

結論之外，還有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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